死在你的床上
“是。既来了北地,对手亦是北人,不妨遵从北地习惯。若乙居伐不缩头,可汗不护短,就让我跟他一死一生,了结个痛快。”
被挑战者闻道有人要以自己的头做饮器,遂血压飙升,破音道:
“姓高的!别太狂妄了,我的头太尖,做不成饮器,倒是你的头,形状好得很,正适合盛酒!今天天黑后,我便会多出个人骨酒杯,用来庆祝我和卢郎的婚礼。而你的魂灵亦可徘徊,以观我和她结。。。结那个、、百年之百,不,百年之好!届时,你的无头尸身横在帐外,聆听我们的交合之声吧!”
众男子爆发出哄笑,有的道:“都无了头,自然无耳,如何听声?”
有的接话:“把尸耳挂在帐上不就得了?”
“无妨的,鬼反正四肢五官都不缺,顶多是位置不对而已。再说我们这儿有好几个巫师,还怕招不来魂?”
贞华注意到,柔然人的各种调侃声中,唯独大肥和同伴不笑、不兴奋,而是容色肃然地交头接耳,不时望向渤海人一边,目光杀气腾腾,似搏击前的鹰。
她担忧地咬了咬唇,两边形势一目了然,主客之间,谁能佔更多的便宜还用问么?
双方修整准备之时,她不知何来的决心,竟突然奔向高乾,拉住他的手臂道:
“听我说,你已经赢了,为何还不罢手?非要闹到你死我活才罢休吗?”她忘了对他的畏惧,以斥责孩子般的语气道。
他抬首、挑眉,端详了她须臾,纔无好气地道:“哼,你担心他?怕他会死?”
怒气掩盖了目精中的受伤情绪,她够不够爱他,他可以不去计较,但她对其他男子的重视,他是极在意、极介怀的。
她蹙眉踌躇,口将言而嗫嚅,心声终未道出——
我是怕你会死,你若死了,我会悲伤,会苦痛,乃至摧心剖肝。
能出口的只有:“唉,你何必如此固执?你已赢了我到手,为何不趁此收手?何苦做意气之争?”
“意气?在你眼中,我对你的珍惜,我对名誉的坚持,只算是一时意气?”他深深看向她,漆黑的长目中,闪着炯炯火星。
“你带我回洛阳吧,请常山公主裁断,此桩婚姻成立否,不好吗?我虽不欲与你成百年之好,但亦不愿见你葬身他乡。尤其一切皆因我而起,我会因你的死而内疚。
“所以,你认定我会输?”他不答反问,关注点显然与她不同。
她闻言气结,几乎不顾仪态地跺足:“高乾!你明不明白?你是可以杀了乙居伐,而可汗秉持武士之道,不至追究杀弟之仇。但乙居伐的那几个手下,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!我同彼等相处两叁月,其思惟、行事我都很了解,若有人敢伤害其主公,那么不论是否有违道义、会遭何种惩罚,彼等都会为他报復的!他的腹心曾亲口对我讲过,有一次他被人作弄,仅受了不致命的伤,彼等便令对方抵命。今次若你杀了他,不,哪怕是手下留情,只伤他、给他留条命,大肥几个也不会罢休的。你而今远离故土,人手又不多,想要暗算你等简直易如反掌!此间厉害,你可曾想过?!”
他闻言眼皮微垂,似在思考她的话,只须臾又抬眼,冷静道:“我会向可汗请求,派一支卫队送我等南归,再不济,设若我不幸被害,你和众人的安全须有保障。”
“菩提萨埵,与其亡羊补牢,不如一开始就不给大肥害你的理由!到此为止吧,高乾,我不欲再见任何人受伤了,更不用说是死!”
——尤其是你死。
“那么你还是觉得我能赢,是不是?”他微笑,目中含光,“你怕的不是我死在决斗场上,而是死在毡帐中、梦中、你的床上?”因朔风而乾燥的唇角扬起一个弧度,配上连日不经打理而生长的髭鬚,令他多了两分浪漫悲凉的英雄主义气质。
床上。。。到了此种时刻,他还有心开玩笑?她无奈地欲言又止,世间男子真乃癫狂,简直是她理解不了的物种,彼等可为之拼命的标准,亦令她困惑而哭笑不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