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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番外]人鬼情未了(5)

  “你身后的这座山,名叫锦屏,山下的河,则名为澧水。”
  仲江挥了一下袖子,扫走案几上的纸笔砚台,她卷来两个蒲团放在案几两侧,嗅着香烛,目光沉沉,“锦屏背山面水,葬书上说是‘藏风聚气,负阴抱阳’,因而在很多年前开始,锦屏就成为了达官显贵们埋葬先人的风水宝地。”
  讲到这里,她对贺觉珩笑了一下,“你脚下的这片土地,白骨皑皑。”
  贺觉珩已经意识到问题在哪了,他说:“这里适合活人居住吗?”
  仲江抬了一下指尖,一团火在廊下的泥炉中烧起,很快就将紫砂小壶中凉掉的饮用水烧得沸腾。
  紫砂小壶与杯盏在空中飘至案几上,自动斟满杯子,落在贺觉珩面前,他忙道了一声谢,听见仲江讲:“自然不合适。”
  可贺家的祖宅,正是建在这一片极适合埋葬逝者的风水宝地上。
  “这座宅子的建造花费了大力气,它用阴阳双鱼当做阵眼,以这山中墓葬为锚点起阵,将整座锦屏山上所有逝者的运,集聚在了一起。”
  仲江脸上的笑意完全消失了,她端坐在案几一侧,如一尊白玉像。
  “你问我为何滞留人间……我告诉你,并非是我滞留人间,而是你家先祖,让我、让这锦屏山上所有亡魂,不得不留在人间!他们要借我们的势,要我们自苏醒时便一直受困于阵法之中,生了意识却动弹不得!”
  周遭的雾气变得浓重起来,熟悉的寒意侵蚀了感官,几乎感觉不到肢体与自身的联系。
  贺觉珩看到眼前的少女眼中浮现出怨毒的神色,他想张口说话,却已无力掌控自己的唇舌。
  仲江的语速越来越快,“即便地动坏了法阵,亡魂却依旧无法离开,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当一个离不得、走不掉的孤魂野鬼!”
  ……我会帮你的。
  贺觉珩模糊想着,如果这座宅子限制了你的行动,我会把它拆掉。
  他的视野一点点暗了下去,周遭的声音亦变得含混不清。
  思维尚存的最后时刻,贺觉珩看到仲江大笑起来,她在案几前笑得前仰后合,“我们甚至不能报复现世,因为这里的人不欠我们什么,欠我的只有你们贺家,哈哈,你说你心悦我……”
  贺觉珩的意识彻底消失了。
  ……
  他行走在一片空白之中,四周空无一物。
  “阿珩。”
  是妈妈的声音。
  “阿珩,你在哪?阿珩?阿珩!不要过去,快回来!”
  妈妈焦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他感到很抱歉,“对不起妈妈,但是我……”
  但是我什么?
  他不记得了。
  “我……”
  他张口,想说自己有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要做,可他却并不记得这件重要的事是什么,只知道要继续往前走。
  往前走,往前走。
  他会想起来的。
  贺觉珩睁开了眼睛。
  他直愣愣望着头顶的拔步床的图样,好半天才意识到现在自己身在何处。
  昨晚的记忆逐渐回笼,印象中最后仲江说她只能找贺家的人报仇,可他为什么现在还活着,甚至是躺在床上醒来?
  贺觉珩茫然下床出门,门外各式衣箱摆满了院子,只有两个衣箱空空荡荡,是昨日他烧掉的那两件衣物。
  案几上紫砂壶与盛着水的茶盏摆放整齐,旁边是压在洒金宣上的砚台与毛笔,贺觉珩站在那里,表情更茫然了。
  现在看,好像在他失去意识后,仲江就直接把他弄回床上躺着了。
  她不是要报仇吗?
  贺觉珩满头雾水。
  他弯身从地上拾起纸笔,重新在纸上写下仲江的名字与生辰八字,点燃香火。
  什么都没有,甚至连山岚都散了,只有夏日上午明媚的阳光落进院中。
  因为今天是晴天,所以她无法出来吗?
  贺觉珩无法确定,他印象中几次见到仲江,要么是晚上,要么就是看不见太阳的大雾天。
  他守在香案前等了一个小时,烧完了买来的所有衣物,也没有见到仲江的影子。
  不过他烧掉的这些衣服一片灰烬也没有留下,应该是全都供奉给仲江了,这让贺觉珩心底稍微感到了一丝安慰。
  他觉得自己疯了,因为他现在其实很高兴,即便仲江叁番四次差点杀死他,可她到最后也没有真的对他下手,现在还愿意收下他的供奉。
  香炉中的线香烧尽了,贺觉珩又点了叁支香续上,他看着徐徐燃烧的线香,慢慢说:“我不知道你喜欢哪种香,便每种都买了一些,他们说供奉还要用鲜花和酒水,你喜欢酒吗?”
  仲江依旧没有出现。
  “因为是晴天,所以你没办法出来吗?”贺觉珩说着,不由得笃信了这个说法,他胆子大了起来,对着香炉说:“我总觉得从一开始见面,你就没有想过害我的性命……你,是不是也有一点喜欢我?”
  他正在这里散发无处安放的少年心事,院外传来了一阵慌乱的脚步声,伴随工人们的呼喊,贺觉珩终于想起来这地方还有一些无关人员在。
  “小贺总、小贺总!”
  小孟连滚带爬地进了院子,他脸上惊惧扭曲在一起,似哭非哭,声音发颤,“我们出不去了!”
  “这镇子上有鬼打墙。”
  “小贺总,救救我们啊!”
  一同前来的所有工人们七嘴八舌说着,贺觉珩听了许久,才弄懂事情的始末。
  因为他昨天说不想留下的工人可以直接离开,今早就有几名工人商量一起走,路上搭个伴。
  而后,这些人在开了一个小时车后,把车开了回来。
  “我们明明是顺着路开的,眼看着要出镇子了,雾气突然变得很重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我们不敢继续开车,怕出意外,就把车停了下来,结果停下来没多久,雾就散了,我们继续往前,可谁知道再往前一开,就看到简易房了!”
  说话的工人是个木匠,他焦虑道:“就这么一条路,再怎么开错方向也不至于在大马路上掉头还不知道吧?回来后老廖打趣我们是不是舍不得钱,我们说出不去了,剩下的人也决心跟着我们一起试一次,可再试一次还是回来了,小贺总,你昨天到底是怎么走的?”
  贺觉珩皱起了眉。
  他记得昨夜仲江说她是没办法对“不欠她的人”动手的,这样扰乱出行,不算是动手吗?
  “我开车试试。”贺觉珩讲:“我来这里之后出去过叁次,没有遇到过你们说的情况。”
  一个小时后,贺觉珩在蒙蒙雾气中把车开到了贺宅门口。
  他下车,看到身后濡湿的泥土上印着他们来时和去时的车辙。
  这下工人们炸锅了,纷纷道:“早知道昨天就该走!”“我就说这地方有古怪!”“啊啊啊啊啊!”
  尖叫,咒骂,求饶,种种声音交错在一起,贺觉珩耳旁听着这些人的声音,冷静了下来。
  这些人走不了,是仲江不想让他们走。如果能不能离开镇子取决于有没有欠她什么,那他之前是怎么离开镇子的?无非是她没有阻拦他离开。
  但话又说回来了,锦屏山上到处都是亡魂,焉知拦路的人一定是仲江?
  “吱呀——”
  关闭的大门忽地开了一条缝隙。
  空气瞬间寂静了下来,小孟哆哆嗦嗦地开口,“里面,还有人吗?”
  贺觉珩说:“应该是没有的。”
  他紧紧注视着门,在他的目光中,贺宅的大门被两只手徐徐推开了。
  “来人”是个年龄看起来有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,戴纶巾,穿长衫,模样端正,下颌上留着一缕打理精致的胡须。
  他走路姿态十分优雅,却有着非人的速度,两步路便到了众人面前。
  所有人都僵住了。
  男子作揖道:“鄙人姓崔,诸位唤我崔生即可。强留诸位在此实乃迫不得已为之,是某急需翻新屋舍,要聘请梓人。聘金已经交予诸位了,还请诸位依照契约修缮屋舍。”
  贺觉珩转过身,依次看向工人们的面孔,有人不解有人心虚。
  他看向一名目光躲闪的木工,开口问:“你收到聘金了吗?”
  被他问话的木工表情变了几变,最后碍于旁边杵了一个不是人的崔生,讲了实话,“……今个早上出发前,俺发现包里多了一个金饼,是真金。”
  崔生在旁边笑着摸了摸胡子,“聘金皆已给出。”
  他话音落地,胆子大的工人就到车上翻了自己的行李,很快,他噔噔噔从车上跑了下来,手里拿着一块巴掌大的金饼。
  贺觉珩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。
  这些亡魂确实没有办法强留工人,但他们可以不提前沟通先把东西给出去,让工人们强行欠他们一笔,好把人留下来。
  “你是说要我们把房子修完才能走?”贺觉珩问崔生。
  崔生微笑道:“然也。”
  贺觉珩看他还能交流,往前走了一步,问说:“为什么?”
  崔生笑容不变,“我们家女娘马上就要大婚了,要将屋舍修缮齐整,才可主持婚事。”
  “你们家女娘是谁,为何要在这里成婚?”
  崔生侃侃而谈,“我们女娘是名门仲氏之后,族中不舍得她出嫁,便为她招赘纳夫。人选有王家六郎,年仅十八便中了举人,年少英才,与我家女娘实为天造地设。”
  贺觉珩大脑一片空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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