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8.相信

  酒馆隔间黑暗巷子,还绑着那四个家伙。两个外国醉鬼嘴里塞着破布,另外两个本地人。
  张海晏半蹲下身,抓起藏枪那人的头发,“谁派你来的?”
  那人讲着塔玛舍克语,哇拉哇拉下诅咒。
  张海晏一拳打在那人鼻梁上,眼角瞥到一块木头碎片,拿起来便戳进对方的喉咙里。
  他满手都是血,由滚烫变得温热,又变得冰凉。
  张海晏扒了那人的衣服擦手,还从口袋里搜出了个老式手机,一百欧元和半包烟。
  他翻到通话记录,按了第一个号码。
  对面接了却没说话,张海晏皱起眉,试探着说了句:“找两个连保险都不会开的废物,就别装哑巴了。”
  那边沉默了几秒,官腔官道地说:“底下人自作主张,这不代表我的意思。”
  张海晏嗤笑。
  他认得这声音,正是易卜拉辛。
  “你要想见我,不必搞这些。”张海晏站起来,摸出打火机和烟盒,“最近在矿上坐不住了吧。”
  幽蓝色的火苗在摩擦轮的滚动下窜出来。
  张海晏抽了口烟,缓缓道:“泰西特的矿坑出货不少,可车队开不出来,金子在手里就跟石头没区别。你手底下养着五百多号人,每天光是吃饭就在耗空你的家底。”
  他跨过地上的血迹,站在路边,看着对面形形色色的路人。
  “你急了,易卜拉辛。”
  “佩德里,说话别太冲。”易卜拉辛说,“路是你打通的,可地还是我的。”
  “所以?”张海晏弹了弹烟灰,“少废话,有屁快放。”
  “来基达尔,我们坐下来谈。”
  张海晏直接掐了电话。
  此时马马杜把车停在街对面,快步走来。
  “找人把里面那个埋了。”张海晏把旧手机扔进污水沟,拿过他的车钥匙。
  马马杜往巷子处探了一眼:“谁的人?”
  “易卜拉辛。”
  “他疯了?上回的事情还没找他算账,现在还敢在巴马科使动作。”
  “他没疯,他是快被我们卡死在了矿上。”张海晏边往街对面走边交代,“去准备下,周一去基达尔。”
  马马杜皱眉。易卜拉辛急着见面,却没提任何让步。但老板已经有了决定,马马杜应了声:“是。”
  关上车门,张海晏刚把钥匙插进点火孔,落在裤袋里的手机震动。
  他拿出,看到一条短信。
  陈渝:我们已经安全到宿舍。
  即便隔着屏幕,张海晏也想象得出她敲下这行字是个什么表情。规规矩矩的,抿着唇扶镜框,又认真又较劲。
  他低头,看了眼自己衬衫下摆溅上的血迹。
  刚才陈渝离他很近。
  她连防狼喷雾都拿不稳,居然敢用酒杯去泼一个拿枪的歹徒。
  说她的时候还有些委屈。
  心情莫名愉悦。张海晏把手机扔到副驾驶,一脚油门回了住宅。
  *
  周一。
  陈渝把工作报表分档装订,“咔哒”一声打孔机压下,就见石磊杵着拐杖敲开办公室的门。
  同事们还在开玩笑,说他身残志坚,一条腿蹦着也要来当牛马。
  石磊一瘸一拐地回怼,把隔壁工位的小丽喊开,然后拉开椅子坐下。
  “山鹑今天要去基达尔,参赞刚发话,让你待命,可能要随行做翻译。”
  “今天?”陈渝疑惑,“去做什么?”
  “这不易卜拉辛那边哨卡查得严,金子堆着要发霉了,俄罗斯人的武器款都付不上,他资金链快断了才急着找山鹑谈判。”石磊压低声音,“张海晏这趟去了,怕是鸿门宴。”
  陈渝面上没什么情绪。
  但这消息突然,都没人提前通知一声。
  石磊撂下话就走了,手机在口袋里硌得慌,陈渝摸出来,点开短信。
  只有前两天给人发的“安全报备”,没收到任何回复。
  陈渝犹犹豫豫,删删改改,最后“注意安全”四个字,发送了出去。
  她把手机倒扣在桌上,转而去冲咖啡,可脑袋总往后回,视线往手机飘。
  到下班时间,陈渝也没收到外出的通知,她走出办公楼的大门,一辆眼熟的巡洋舰停在路边。
  车窗降下,张海晏单手搭着方向盘,与她视线对上,他按了按喇叭。
  陈渝放慢脚步走过去。
  周围没有他的人,也没有她的同事。
  到了车窗旁,张海晏没寒暄,也没叫她上车,而是拿出边缘磨损的旧牛皮本递了过来。
  “我去基达尔这几天,你帮我收着。”
  “什么东西?”陈渝不明所以,牛皮本接在手里沉甸甸的。
  “北线十六个暗桩的标记点,还有易卜拉辛在泰西特的矿场分布图,后半册是欧盟项目下个月的核心对接暗号。”
  陈渝猛地抬眼,撞进他的眼睛里。
  “这些东西,你是第一个碰的。”张海晏说,“我相信你。”
  他平时带着侵略的调侃不见了,只有种把命门全盘托出的毫不设防。陈渝瞬间明白,本子如果漏出去一页,他在北部的线就全毁了。
  “我不是要和你一起去吗?”陈渝问。
  “随行翻译的事你们领导上午问过我的意见,石磊受了伤,如果你不想去,我已经跟他打了招呼,可以换个翻译跟着。”
  陈渝攥了攥怀里的牛皮本。
  明明应该庆幸才对,但不知为何,她有些不是滋味。
  基达尔是整个马里北部最扎手的反政府武装区,上周加奥外围,政府军的哨卡刚被他们的人端了。
  换一个翻译很容易,但不会知道暗桩在哪。她低头看了看牛皮本。
  忽然的,脑海里闪过伏击路上,他自顾不暇还将她护在身下。闪过据点那个没有灯的晚上,他在她床边守了一夜。
  一旦有任何问题,可能回不来了。
  “我去。”陈渝语气坚定,自己都没料到会这么干脆。
  张海晏却说:“你不用勉强,基达尔太乱了。”
  “这本来就是我的工作,比起换新人,我更熟悉业务流程。”陈渝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,“而且我也想亲眼看看,你们公司要谈的合作,到底是什么样的。”
  说完,她把牛皮本装进随身的帆布包里,拉上拉链。
  “资料我会保管好,不出任何差错。”
  口是心非只差没写她脸上了。张海晏不动声色收回目光。
  “好,你现在去收拾东西。”他手搭上排挡杆,似给人打针定心剂,“我们不坐同一辆车,你们使馆安排了专职安保,路上会给你说注意事项。”
  陈渝愣了下,随即反应过来。
  石磊腿脚不利索,外出的工作自然轮不上。
  “那,你呢?”她问。
  “我走另一条路,到了基达尔再汇合。”
  陈渝错愕。
  错愕又迷茫。
  觉得哪儿怪怪的。
  明明给了选择,他却像笃定她会答应。
  张海晏瞧着她疑心重重,抬手看了眼腕表,“我赶时间,给你十分钟。”
  “啊,好的。”
  陈渝又有种赶鸭子上架的感觉,带着一肚子疑惑冲到宿舍,小丽在门口喊她,她只摆摆手,拎着行李箱就往外跑。
  使馆门口,巡洋舰还停在原地。
  张海晏看着宿舍楼跑出来的人儿,她喘着气上了另一辆车,与她同行的还有一名使馆的专职安保。
  但发车前,她朝他这边看了看。
  只一瞬,脑袋就缩回了车内。
  阿米娜图那套以退为进,张海晏勾唇一笑,有点儿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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