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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7章海市蜃楼

  时值酷夏,湿气像无形幕布,黏附在钢筋水泥之上。
  互益集团董事会议室内,恒温冷气打在实木长桌,像是可以把紧绷的气氛划开一道裂口的利刃。
  空气里并没有烟,但却闷得像塞满了隐形火药。
  董事会六人,怀揣各自利益、野心与不满分锯两厢。雷宋曼宁端坐主席位,神情是一贯的疏离冷漠,梅紫色戗驳领西装更衬得她威仪凛然。
  然而在座之中最惹眼的,是她二哥宋仕荣。
  宋家臭名昭彰的万年老二,早年纨绔烂赌,身负难以启齿的起家史,没英气,不够狠,机会来了没能抓稳,跟他同样嗜赌的兄长宋仕德死后,靠大妹嫁入雷家才翻盘,把宋氏从烂摊子里拉回人间。
  如今好不容易挤进董事会,他最忌讳的,仍是这个妹妹独揽大权。
  所以他最憎的不是失败,而是别人提醒他,他从未成功过,且靠一个女人才坐到这个位置。
  今天他来,就等着开口。
  “曼宁。”
  宋仕荣捻着左手祖母绿戒指,语气慢条斯理:
  “离岛这单,听讲动辄几十亿。集团虽然水头够,但照你这样孤注一掷,会不会……太心急?”
  “财务部已经审过风险,这个项目是集团未来十年的核心。”
  雷宋曼宁语气平静,甚至都没抬眼看向她最嫌恶的兄长。
  “核心?互益是你一个人话事?”
  “董事会不是摆设,不是你的随扈。”
  宋仕荣的声音明明不大,却明显带着揶揄意味。一句「随扈」,像指着雷宋曼宁的鼻子骂。
  他最憎别人颐指气使地指挥他,尤其是雷宋曼宁。当年如果不是她好彩能嫁到雷家,如果不是雷义生前把持了互益大部分股权死后都交由给她…今日又怎会轮到她话事?
  而此刻,在会议室外另一间装有单向玻璃的办公室里,齐诗允捧着一杯红茶,手中银匙羹搅得慢条斯理。
  今天她作为项目顾问被邀请前来,虽然听不到,却能清楚看见谁和谁在皱眉、谁在发火、谁在试图隐藏恐惧。她看见宋仕荣那张想要反对又找不到突破口的脸,心中暗笑,果然是老二的怨气在作祟。
  在接近宋曼宁前,她早已把宋家的家事摸得一清二楚。
  宋仕德好赌,宋仕荣也好赌,宋曼宁年轻时撑起半个家,将细妹宋曼华和弟弟宋仕豪都抚养成人送出国,保护得极好。大哥死后,二哥也曾想争权,但始终争不过,仍是那个没太多实权的摆设。
  “我仍然坚持。”
  雷宋曼宁那双如北地寒星的眼里透着坚定,她睨向在场众人,说得不可置否:
  “这个项目,是互益未来的核心布局。”
  “我们必须现在抢先,不然就会被同样觊觎这个项目的对手截胡。”
  “曼宁,你排火气好似比以前更大了点喔。”
  “什么都不讲清楚就叫我们盲批?你当大家契弟食素来的?”
  宋仕荣冷笑一声,视线扫过另几位董事会成员,对这个决定感到不满。
  空气瞬间冷却。
  雷宋曼宁眉心微蹙了一下,但她很快恢复平稳,示意秘书把一迭文件分发下去:
  “我从来没有瞒过任何人。”
  “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。资金、风险、压力……我全都明。但互益要转型,不能只做保守生意。我们要做的是领头羊,不是尾随者。”
  齐诗允在外面隔着玻璃,看着这一切,眼睛微弯。
  她的目光,第一次从雷宋曼宁身上,轻轻移开半寸,落在左侧的宋仕荣身上。因为她注意到一个细节:宋仕荣说话时,那神情,不是冲动,而是计算过的停顿。
  就像是…有人给过他底气的挑衅。
  …会是谁?
  而雷宋曼宁越是坚定,反而越是显得孤独。自己看着她那种独撑一片天的姿态,嘴角缓缓勾起。
  她就要等的,就是雷宋曼宁在压力下越走越快、越走越深。
  只有高楼迅速拔起,才会在倒塌时更快倾覆。
  两个礼拜后,热风在整座城市滚动,把广告布和玻璃幕墙蒸得发亮,仿佛整个红港都被推往一个迫不及待的新纪元。
  而互益集团,正站在最耀眼的位置。
  离岛项目的第一期宣传,如暴雨般倾盆而下。
  地铁站灯箱、巴士车身、天桥下 LED 屏…皆是无处不在的蓝金色主题宣传画面:海岸线、生态长廊、低碳社区……路过的每一道目光都会不由自主被牵引。
  宣传片制作阵容豪华,景观模型惊艳,连港府发言人都站出来盛赞:
  “这是香港未来城市发展的示范项目。”
  《香港经济日报》头版:「互益新城:重塑海岸线,打造未来十年最大投资计划」。
  《东周刊》专访:「雷宋曼宁:城市更新不是豪赌,是责任」。
  《信报财经》更是大篇幅报道:「传统纺织王国正式转型 · 全港瞩目!」。
  坊间对此亦是津津乐道,讨论热度节节攀升:
  「互益今次真是大手笔,不似以往那些画饼的地产商!」
  「离岛新城概念太勾魂啦!连我阿妈都话想去排楼盘!」
  就连原本敌视开发的环保组织,在互益不断伸出的橄榄枝下,也发出了一句前所未见的评价:「至少互益愿意坐低倾,肯听意见。」
  市民情绪被调动起来,在媒体聚光灯底下,互益成了全港最「有担当」的企业,一时间,集团风头无两,甚至盖过同期上市的两间科技公司,股价一路连升三天。
  而雷宋曼宁成了「企业界女强人」的标杆,众星捧月,气势如虹。
  宣传启动后的第一个星期,她几乎每天都在不同场合亮相。政府高官午宴、业界研讨会、公益项目巡礼、上市公司联席会谈…而站在她右侧半步的位置,永远都是齐诗允。
  她不多话,只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,握手、寒暄、交换名片,在人群中穿梭时稳如暗涌。所有人都以为她是雷太的王牌顾问、随行智囊、文案幕后第一操盘者。
  事实上,雷宋曼宁自己也是这样以为的。
  晚间的发布会场地灯火辉煌,名流高官、地产商、银行界代表齐聚。
  巨幕播放着离岛未来蓝图:海堤、步道、智能交通、大片绿地,像童话一样干净,像未来一样明亮。
  每一个镜头,都在把互益推向更高的神坛。
  雷宋曼宁站在台上,身着剪裁利落的白色收腰套装,眼神坚定。齐诗允则在侧台,从容地盯着流程灯号,把控细节。
  掌声一波又一波,几乎要把大厅震开。
  发布会结束时,发展局局长走过来,热切握住雷宋曼宁的手,言辞难掩地激动:
  “雷太,恭喜你。这个项目,未来几年将改变香港的版图。”
  霎时间,媒体闪光灯此起彼落。互益的高层陆续被围住采访,人人嘴角都扬起胜利的弧度。
  须臾,雷宋曼宁站在走廊里,肩上残留冷气房的凉意,表情却难得松动。
  “诗允。”
  她轻声唤她,带着一种应酬过后释放的疲惫:
  “今日好多位讲话都偏向我们一边。是不是你…事前帮我做了功夫?”
  齐诗允垂眼,轻轻一笑:
  “雷太,我只做了我份内事。至于他们站在谁那边…是因为你本来就值得他们支持。”
  这句话,柔得像微风拂过面颊,中年女人罕有地停顿了两秒,然后点头:
  “好,继续帮我,我需要你。”
  这一句没有官腔,也不是命令。更像是信任,也像是一种不愿被察觉的依赖。
  齐诗允在心底漾开笑意。
  果然,越是要强的人,越是抗拒孤独。而越抗拒,就越容易在混乱里抓住第一个“懂她”的人。人越是站得高,越以为光亮是属于自己的,越忘记那是别人帮忙点燃的——
  也越不会察觉,那光亮里藏着阴影的开口。
  而她齐诗允,就是站在那道裂缝旁的风。她只要轻轻一吹,便足够让整座大厦松动。
  会展中心的灯火在远处退成一条温热的光带,城市沉进夜色,潮气沿着岸线缓慢爬升。海风贴着岸线吹来,带着咸腥和游艇淡淡的柴油味。
  雷耀扬的黑色迈巴赫停在另一头较暗的岸边,像一头静伏在阴影里的猛兽。
  后排车门被向外拉开时,齐诗允动作轻盈入内,将裙摆收得妥帖。
  车门合上,隔绝外头喧哗。冷气送风的声音低低作响,雷耀扬坐在后排另一侧,身形占满半个座位,微敞的领口露出小片胸膛,随着平缓呼吸微微起落。
  灯影落在他眉骨与鼻梁之间,他没有马上开口,只是看着她。
  那种看法,不是审问,是习惯性的警觉。虽然一句都话未出口,但那双眼,已经写满他察觉到不对劲的敏锐。
  齐诗允坐到他身旁,密闭的空间一下子把呼吸都压得更近。
  她轻声道:“等很久了?”
  “不算。”
  男人声线如常稳重,喉间却像是压住许多东西似的。
  待她坐稳,迈巴赫缓缓启动,驶离岸边后停在两公里外一处静谧无人区。夜海的光线透过车窗落在两人脸上,明明灭灭,青蓝交错。
  看车外的加仔在远处点燃一支烟的间隙,雷耀扬终于开口:
  “诗允——”
  他叫她名字时,没有往常的耐心,也没有怒气,是一种被逼到某种程度后的克制,他侧过脸,凝视她:
  “互益最近太高调,风头太劲。”
  “你贴身跟住她,风向一变,第一个被推出来的人,一定是你。”
  听过,齐诗允垂睫,捋了捋耳后的一缕碎发,语气温和:
  “高调是项目需要。”
  “第一期一定要造势,不然融资、政策配合都会慢——”
  雷耀扬打断她的话,眼中是难以掩饰的担忧:
  “傻女,我讲的不是项目。我讲的是你。”
  “你一日在她身边,就会被当成她的人。如果互益出事,你会第一个被拉落水。”
  听过,齐诗允微微一顿,随即轻笑出声,语气像在安抚一个过度谨慎的合伙人:
  “雷生,你太看得起我了。而且我又不会蠢到一条命都绑死在互益。”
  “我只是顾问,不是决策层。项目成败,算不到我头上。”
  她转头,目光清亮,却带着深不见底的寒意。闻言,雷耀扬眉头皱得更紧:
  “如果互益出事,没人会理你是不是决策层。”
  “你站得太近,就会被当成一体。”
  齐诗允没有立即回答,而是转过头静静看他。像是在衡量这个男人承不承受得起真话。几秒后,她不急不缓说道:
  “所以我一直都站得很清楚。”
  “对外,我只负责公关、沟通、关系维护。各种批文我都一概不签、不碰、不留名。”
  她说得合情合理,像教科书式的职业回应。雷耀扬沉下眼,暗自叹息。
  他不是不懂商场,他只是从未想过她会走到这么深。更不知道她早就料到复仇路上的每一步…但此刻,他第一次感到恐惧,不是替雷宋曼宁,而是替她。
  “诗允,你知我不是担心互益。”
  “我是担心你。”
  雷耀扬没有被完全说服,也无法被说服。齐诗允听到这句话,表情终于软了一点。她微微靠近,距离控制得恰到好处,让他闻得到她身上的香气:
  “嗯,我知。”
  “所以我才更要把本职工作做好。”
  “只要我对外一直是齐顾问,不是任何一派的人,没人会为难我。”
  雷耀扬看着她,眉心仍未松开。齐诗允也歪过头望定对方,没有任何退缩或是心虚。车内太静,静到她能听见他隐忍的呼吸节奏。
  倏然间,女人笑了,她开口补了一句,语气轻,却笃定:
  “你放心。”
  “我不会轻举妄动,我会照顾好自己,也会在你看得到的地方。”
  这句话不是承诺退后,也不是宣告前进。只是让对方相信她,相信她仍在可控范围之内。
  刹那间,雷耀扬喉结颤动,可这一瞬,他却莫名忐忑。因为他知道,她或许没有对自己说实话。可他也知道,她一旦决定的事就很难变改。
  两人就这样僵在车内,暧昧与压抑在空气里交织得像暴雨前的那股燥闷。
  最终,是雷耀扬先伸手,把她发丝拨回耳后,动作颇为轻柔。
  车窗外,海浪翻起深夜的白光。
  而车厢内,两人的距离只剩下呼吸碰到呼吸的距离。危险,暧昧,情深未落地。
  几秒对视,汇聚成千丝万缕电流,随即是无言的沉默。
  随即,女人反手扣住他的手腕,像是无意,却带着挑衅力度,让男人呼吸聚紧。齐诗允靠近对方耳畔,声线倏而飘渺,轻吐出一句:
  “雷生,载我回半山吧。”
  “我想Warwick了……”
  语调很轻,却准确插进男人心里最不设防的位置。
  车内顿然静了几秒,雷耀扬没有立刻回应,只有冷气细微的送风声。女人的手还扣在他腕上,指尖温度清晰,像是不经意,却牢牢存在。
  他垂眸看了一眼她的手,又抬头看她:“好。”
  加仔重新启动车子,迈巴赫滑出暗区,往半山方向蜿蜒而上。城市的霓虹逐渐被抛在身后,只剩下路灯一盏盏掠过,光影像缓慢流动的水。
  车厢里,齐诗允靠回座椅,缓缓闭上眼。
  不是疲惫,是一种暂时允许自己松开的状态。
  雷耀扬侧过身,让她的肩自然地靠上来。她没有拒绝,反而顺势把额头轻轻抵在他肩骨的位置,呼吸与他同步。
  他们谁都没有说话。
  但这种沉默,比任何对白都更亲密。
  铸铁大门滑开时,车头灯映照出庭院里一片温润宁静的暗绿。车刚停稳,还没等人下车,屋内已经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低低的呜咽。
  门一开,Warwick立即冲出玄关,短尾巴扭极快,齐诗允脚踩在地毯上还没站稳,就被它前爪搭住膝盖。
  这热情迎接不禁令女人失笑,她弯下腰,双手捧住它的脸,额头贴上去:
  “我知道,我知道……我回来得太晚了。”
  Warwick 发出低低的鼻音,像是委屈,又像安心。雷耀扬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,眼神不自觉地软下来。她一向都和Warwick亲近,可自己最近很少看到她这样完全卸下防备的样子。
  “你每次见它,都好像变了个人。”
  男人说着,齐诗允没有回头,只抬手轻轻揉着狗的耳根。
  少顷,她站起身,转头看他,唇角带着一抹豁然的笑意:
  “因为它不会问我在想什么,也不会要求我解释任何事。”
  “你也是。”
  这句话来得突然。雷耀扬一怔,随即失笑道:“齐诗允,你拿我跟狗比?”
  “嗱,我未讲过,是你自己要这么想…啊———”
  下一秒,双脚脱离地面,高跟鞋掉了一只,整个身子悬空被男人扛在肩上,很快被对方一掌打在臀肉上。
  “等下就叫你知道我怎么想。”
  话音未落,吃痛咬牙的齐诗允已经被他稳稳扛在肩上。
  视线忽然翻转,天花板的灯光在女人眼前晃了一下,她下意识抓住他的背,指尖陷进衬衫布料里,笑声风一样被甩在半空:
  “雷耀扬!你发神经啊———”
  “现在才知?”
  他语气轻松得恣意放肆,脚步却一点不乱,熟门熟路地往楼梯走。
  Warwick 跟在后头,低低吠了一声,像是不满齐诗允被带走,又像是习以为常。男人回头看它一眼,声线倏然懒散:
  “得喇,今晚不用你巡逻。”
  “乖乖去睡觉。”
  而他肩上的齐诗允被那一下拍得又羞又恼,她抬手捶他背,力道却轻得不像反抗,反而更像是在撒气:
  “你放我下来,我自己会走!”
  “不放。”
  “雷耀扬!再不放我下来我就——”
  “你就怎样?”
  男人偏头,语气里带着挑衅笑意,“咬我啊?”
  她一噎,正要回嘴,人已经被他带进走廊。卧房门被雷耀扬一掌推开,室内未着灯,窗外的城市夜光透进来,房间里只剩一层柔软的暗。
  下一秒,重力回到身体。
  齐诗允被他放到床上,稳稳地落下。床垫微微下陷,她还没来得及坐起,就又被他单手按回去。
  不是压制。
  是熟悉的、不需要确认的亲昵。
  齐诗允抬眼,看见他站在床边,居高临下,却没有逼近。就是这一瞬间,她忽然意识到,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,这样没有试探、没有防备、没有任何必须要争个高低的对话。
  “你笑什么?”
  他低声问起,女人这才发现自己在笑:
  “笑你幼稚。”
  听过,雷耀扬挑眉,慢慢俯身,一手撑在她身侧,另一手勾走她脸颊边的发丝:
  “你以前都这样讲我。”
  这一句像是不经意,却柔缓又准确地拂在她心上。齐诗允呼吸微凝,抬手扯住他领口,把他拉近半寸,语气轻得像羽尖撩拨:
  “那你现在有进步吗?有没有更成熟一点?”
  男人暂时没出声,只是低头,额头轻轻碰上她的。呼吸交错,近得再往前一点就会失控,却又刻意停在那里。
  “有。”
  他说。
  “至少现在……我知你几时是真笑。”
  这句话太近,也太真。
  齐诗允定定望着他真挚又深邃的琥珀色双眸,没有再说话。只是松开他的领口,转而抱住他的肩背。这个动作很自然,就像是属于每一寸肌肉的记忆。
  她在男人耳畔低声耳语,雷耀扬笑着,终于低头,把她拥进怀里。
  窗外风声渐起,吹动窗帘。
  屋内的世界却被关得很紧。
  没有誓言,没有承诺。只有呼吸、体温,还有那种明知短暂却依然沉溺的靠近。
  就像是两个人都默契地选择——
  在风暴真正来临之前,先让这一晚完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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