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1章论坛
据《财联社》《南华早报》及路透社综合报道，2023年3月21日，第26届瑞信亚洲投资论坛在香港港丽酒店正式举行。
此时距3月19日瑞信宣布被瑞银集团以30亿瑞士法郎收购仅过去48小时。这场被媒体称为“绝唱”的论坛，尽管面临巨大危机，在母体濒死的阴影下，依旧保持着体面。超过1600名机构投资者、对冲基金、高净值人士出席，200余家亚太区上市公司高管列席。尽管瑞信高层大多缺席，但论坛仍就经济复苏、货币政策等议题进行了深入讨论。
香港港丽酒店七楼大宴会厅，梁明哲站在讲台侧翼的阴影里，手指捏着那份被反复修改过的讲稿，纸张边缘已经有些潮湿。
透过幕布的缝隙看向台下闪烁的相机灯，那些面孔在晦暗光线里显得模糊而权威。十几天前，他还在为即将被强制执行而彻夜难眠；现在，他却站在香港最顶级的金融论坛上，即将向半个亚洲资本圈讲述一个绝地反击的故事。
这一切都像一场过于逼真的梦。
而缔造这场梦的人，此刻正坐在台下。星翰资本的代表周丽，或者说，顾澜。
逆转的齿轮是从星翰资本举牌后开始转动的。
顾澜进驻董事会的第一周，没有开任何战略会议，只是要求调取了公司成立至今所有的法律文件、股权记录和对外公告。法务团队搬来了二十叁个归档箱，在会议室里堆成一道纸墙。用了四天时间，一页页扫描上传，然后在第五天清晨，顾澜带着平板独自进入那间弥漫着纸张与油墨气味的会议室。下午叁点，她走出来，手里拿着叁份用红色标签纸标记的文件。
那是智云灵犀成立初期，梁明哲还在极客社区活跃时留下的历史遗产。
2018年，智云灵犀的概念原型在GitHub上开源，吸引了一批技术爱好者参与早期架构讨论。作为感谢，公司正式注册后，梁明哲设计了一个颇具极客浪漫的致谢方案：每位在论坛提供过实质性建议的用户，可以凭验证码登录一个特定页面，领取一串由32位哈希值生成的荣誉代码。
这串代码背后，连接着一份精心设计的特殊信托安排。每位荣誉贡献者，将获得一股纪念股份。这份股权不可交易、不可转让、不享有分红权，仅作为身份象征。但与此同时，公司为每位荣誉股东铸造一枚特制的钛合金徽章，徽章内侧镌刻着那串唯一的哈希码。
关键在于，这些纪念股虽然被锁定，但在港交所的股权结构申报中，这将近一万股依旧被计入公众持股量。智云灵犀名义上的公众持股比例是36%，其中约0.5%被这一万余名散落全球的荣誉股东永久持有。这部分股权从未被市场关注，直到顾澜用红色标签纸将它们标记出来。
“找人写篇稿子，不要自己写。”她当时对梁明哲说，“你们写不好，技术人员写的东西只有同行看得懂。找个头部科技网红的策划写，预算五十万以内。要有情绪，有记忆点，能病毒传播。把林家怎么行政手段逼你，怎么想零成本吞掉公司，前因后果都写出来，发回那个论坛。”
她顿了顿，补充道：“用你当年那个账号发。”
极客社区的响应速度远超所有公关公司的预判。
48小时内，一篇题为《致所有荣誉股东：有人想偷走我们共同浇灌的树》的长帖被顶至首页，随后被翻译成六种语言，通过Reddit、Hacker News、LinkedIn等渠道裂变传播。帖子里附上了每位荣誉股东查询自己那“一股”的链接，以及一个联署页面。
联署声明只有叁句话：
1. 我们确认持有智云灵犀纪念股。
2. 我们反对任何违背创始人意愿的强制收购。
3. 我们要求港交所调查本次收购的合规性。
一周内，八千余人完成联署。交易所的公开质询邮箱被来自全球的邮件淹没，内容高度一致：质疑前沿基金收购程序的正当性，要求解释纪念股是否被刻意忽略以压低公众持股比例，为强制收购铺路。
舆情开始发酵。与此同时，另一则消息从布鲁塞尔欧盟总部传来：人工智能伦理审查委员会（AI HLEG）突然加速流程，在对智云灵犀提交的十叁项核心算法进行四轮交叉审计后，出具初步认证意见函。结论共叁段，其中最关键的一句是：“未发现与现有欧盟注册专利存在实质性相似，符合《人工智能法案（草案）》第14条透明度要求。”
墙内开花墙外香。当欧盟委员会的审查结论通过路透社彭博社终端传回亚洲时，内地舆论场一片哗然。
《财经》杂志在当日晚间发布社评标题：“国外都说没抄，我们还在坚持什么？”
人工智能本就是风口上的赛道。负面舆情反转迭加技术认证利好，智云灵犀的股价在连续阴跌后突然暴力反弹，五个交易日内累计上涨47%。而按照此前签署的投资协议，前沿基金需要在股价触发某个阈值后的十个工作日内，完成20亿港元的注资。
林家此刻正深陷自身的流动性危机，他们布局的多个地产项目暴雷，银行信贷收紧，原本计划用智云灵犀作为抵押物向银行套现的算盘彻底落空。别说二十亿现金，他们连支付本月到期的两亿信托利息都已捉襟见肘。
注资期限到期的当日，董事会向香港高等法院递交了前沿基金违约的诉讼申请。二十四小时后，法庭签发临时禁令，冻结前沿基金在智云灵犀的一切权利，并判令其限期退出。
一场看似必败的战役，在两周内逆转。
此刻，这段“草根逆袭资本”的故事，正随着财经媒体的报道，成为本届瑞信论坛最受关注的热点之一。梁明哲能感觉到台下那些目光的重量。他知道，其中有些人曾对智云灵犀的股权虎视眈眈。
司仪念到他的名字。追光灯打过来，刺得他眯了眯眼。
***
论坛中场休息的红毯区，闪光灯亮如白昼。
这瑞信虽然才经历了收购，元气大伤，但是至少目前来看，这场论坛的排场并没有缩减，毕竟还能请来这么多无聊的狗仔队造势。
江贤宇站在媒体采访区的指定位置，回答着关于内地经济复苏前景的公式化问题。他的脸上挂着训练有素的得体笑容，但只有助理陈明能看出，太阳穴的血管在微微跳动。
老大已经很不耐烦了。
“……所以江总认为，下半年港股会有结构性机会？”
“流动性改善和政策预期是两大关键变量。”江贤宇的语速平稳，用词严谨，目光却已第叁次瞥向腕间的朗格1815。这里的每一次失态都会让狗仔队像蚊子见到血一样蜂拥而来，然后变成第二天的头条。没有新闻审查的地方就是这么麻烦。
十五分钟，他的忍耐极限。
终于，公关经理适时上前，以“江总还有内部会议”为由结束了采访。江贤宇朝媒体区微微颔首，转身朝贵宾通道走去，步履比平时快了半分。
陈明紧跟上来，低声汇报接下来的行程。江贤宇心不在焉地听着，目光扫过走廊尽头，那里是主会场的一个侧门。
就在这时，侧门被推开。
穿着白色西装的女子匆匆走出来。她低着头，一手握着手机贴在耳边，一手拂过额前的碎发。下颌的弧度，脖颈仰起的角度，还有那种即使在匆忙中也不显凌乱的步态。走廊顶灯的光线在她侧脸勾勒出一道熟悉的感觉。
江贤宇的脚步猛地顿住。
陈明差点撞上他的后背，及时刹住，疑惑道：“老大？”
江贤宇没有回头，那个白色身影已经拐向另一条走廊。叁秒，也许五秒，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。
“现在是十一点十分。”他开口，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度，“刚才那个女人。查她的身份，还有——”
他停顿了一瞬，像在确认某个荒谬的直觉。
“她是不是用了别的名字。”
***
主会场内，梁明哲的演讲已近尾声。
汗水浸湿了衬衫的后背，但声音却逐渐稳定下来。他讲技术理想，讲创业初心，讲那场惊心动魄的股权保卫战。台下不时响起礼貌的掌声，但他能感觉到，那些真正手握资本的人，眼神里更多的是审视而非感动。
还有最后一页讲稿。
梁明哲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。他看向台下第二排。顾澜依然坐在那里，身体微微侧向过道，是一个随时准备起身的姿态。
等演讲结束，镁光灯移开，等所有人将注意力转向下一个登台者。然后她会像从未出现过一样，悄无声息地离开。
这些天，她反复强调过：“我的角色在幕后。不要把我推到台前。”
梁明哲理解她的谨慎。一个拥有多重身份的人，曝光意味着风险。但他也有自己的恐惧，她可以轻易击退林家，那么如果有一天，她转头想要智云灵犀呢？到那时，他连她是谁，在哪里都不知道，又如何反抗？
与其将命运交给一个看不见的操盘手，不如……
梁明哲咽了口唾沫，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长焦镜头，最终落回讲稿的最后一段。
那是他自己偷偷加上去的。
“……智云灵犀能够走出困境，离不开所有股东合作伙伴的支持。”麦克风的声音回荡在挑高八米的大厅里，“但在这里，我必须特别感谢一个人。如果没有她在最关键的时刻力挽狂澜，洞察规则，精准布局，那么今天站在这里的，可能就不是智云灵犀了。”
他停顿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。
第二排，她抬头看向讲台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。
太迟了。
梁明哲深吸一口气，字句清晰，掷地有声：
“她就是我们的第二大股东，星翰资本的代表——”
手臂抬起，指向那片区域。
“周丽小姐！”
追光灯师反应极快，光束唰地扫向第二排。
大屏幕上，实时镜头捕捉到的画面里，本该是镁光聚焦的中心位置，白色西装的女子正从座位上霍然起身迅速朝着侧门方向快步离去。
她没有看向讲台，没有看向镜头，甚至没有片刻停留，镜头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个决绝的背影。
整个会场陷入了短暂的寂静。
然后，是窃窃私语的低浪。
而在会场另一侧的贵宾席，沉聿已经正襟危坐两个小时。
当大屏幕上出现那个白色背影时，他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。
动作太大，撞到了面前的茶杯。微烫的茶水打翻在身上，但他浑然不觉。他转过身，目光死死盯住那个身影消失的侧门。
周围有人投来诧异的目光，同桌的其他官员低声询问，但他什么也听不见。
那走路的姿态，那肩颈的线条，那即使仓促离去也丝毫不乱的步伐……
太像了。